苏烬掌心那枚灯芯在跳。
青白色的光一明一灭,和苏晚心口那枚一模一样。每一跳,石室里的灯就跟着晃一下,像呼吸,又像警告。
还你?苏晚笑了,我娘欠你的债,你怎么不找她讨?
我找过了。苏烬说,她不还。
所以来找我?
你是她分出来的火。苏烬说,火归火,人归人。你把火还我,我让你活着出这口井。
你这算威胁还是讲价?
算讨债。
赵铁柱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到墙上。墙上那些小灯立刻往她这边偏,像一群闻见肉味的野狗。她吓得把袖子又往下扯了扯,可那枚印记隔着布料还在亮。
苏晚。她小声喊,我这条胳膊越来越烫了。
忍着。苏晚说。
忍不了。赵铁柱说,它好像在长。
苏晚没回头,但右手已经从刀柄滑到刀鞘口。无名刀在鞘里很安静,安静得反常。它平时闻到魂火会抖,现在反而像睡着了。
你的刀不会帮你。苏烬说,它在这里吃不下东西。
它吃不吃得下,苏晚说,得问它。
你可以试试。苏烬说,拔出来,往我身上砍。
苏晚没动。
墨九霄往前走了半步,挡在苏晚身侧。他的脸色还是青的,但眼神已经清亮了,像是刚才那些声音被什么压了下去。
你说她娘欠你的。墨九霄说,欠了什么?
苏烬看了他一眼。
守灯人的血脉,果然知道问关键。她说,欠我一条命,欠我一张脸,还欠我二十九年。
二十九年?崔佐伊把锤子从右手换到左手,你在这儿烧了二十九年?
不是烧。苏烬说,是被烧。
她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自己左脸那道疤。疤从耳根划到下巴,皮肉翻卷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很多,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被按进肉里,又被人硬扯出来。
这道疤,她说,是你娘当年分火时亲手给我留的。
苏晚盯着那道疤。
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
因为她要活。苏烬说,她带着魂灯引开五大宗门,跑到东陵域,被赵铁国的人抓住。赵铁王要她做王后,她不从。他们要灯芯,她就分了三份母火——一份藏进诚字玉,一份在你出世前种进你心口,还有一份……苏烬顿了顿,塞进我这张脸里,让灯以为它烧的是苏照。
赵铁柱没听懂是什么,但她听懂了。
我父王抓了你?她问。
你父王抓的是苏照。苏烬说,我替她坐了那口井。
她转过身,背对众人,长发滑开,露出后颈。
后颈上嵌着一枚灯芯。
不是拿在手里的那种,是长在骨头里的。青白色的火光从皮肉下面透出来,照得脊椎骨一节一节像玉。
她把我当替身。苏烬说,灯要烧苏照,我就变成苏照的样子让它烧。烧了二十九年,我这张脸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所以你恨她。
苏烬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,像灯芯爆了一个小火花,我恨她,但我更想出去。
你把火拿回去,就能出去?
不能。苏烬说,但能把她也拉下来。
她伸出另一只手,掌心向上。
她把火分成了三份。你一份,玉一份,我一份。三份合一,才是真正的母火。到时候这口井压不住她,也压不住我。
三份合一,墨九霄忽然说,你会死。
苏烬没否认。
我本来就已经死了。她说,二十九年前的那个晚上,苏照把我推进这口井的时候,我就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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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柱的手臂突然疼得她叫出声。
她一把撕开袖子。那枚印记已经不像灯了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瞳孔是青白色的,正在转。
墙壁上的小灯全部朝她倾斜。
不是朝向苏晚,也不是朝向苏烬,是朝向赵铁柱。
它们认主了。苏烬说,王室血脉进了地宫,钥匙自己就会开门。
开什么门?崔佐伊举起锤子。
苏烬用下巴指了指井。
下面的门。
那口井里的光开始动。
之前像冻住的灯油,现在慢慢化开,表面鼓起一个又一个泡。每个泡炸开,都有一股甜腻的焦味飘出来。
它在等人跳进去。苏烬说,等了二十九年。
我不跳。赵铁柱说。
由不得你。苏烬说,你的血在叫它们。
赵铁柱想往后退,但腿像被钉在地上。她低头一看,脚下的石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凹槽,凹槽里流动着青白色的光,像一条锁链缠住了她的脚踝。
苏晚!她喊。
苏晚拔刀。
无名刀出鞘,没有往常那种清越的鸣响,反而像一口闷钟被敲响。刀身暗金色的纹路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我说过了。苏烬说,在这里,它吃不下东西。
它吃不下,苏晚说,但能砍。
她一刀劈向赵铁柱脚边的凹槽。
刀锋切入石板的瞬间,整间石室的小灯同时暗了一下。凹槽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,猛地缩回去。赵铁柱脚下一松,整个人往后坐倒。
崔佐伊一把拽住她后领,把她拖离井口。
你怎么样?崔佐伊问。
我还活着。赵铁柱说,但我不想再活着了。
闭嘴。崔佐伊说。
苏烬看着苏晚手里的刀。
你果然会用它。她说,苏照没白教。
她没教过我。苏晚说。
她教了。苏烬说,在你不知道的时候。
她抬起手,指向苏晚心口。
你心口那枚灯芯,不是胎记。是她留给你的刀。她怕你不会用刀,就把刀法刻进了火里。你每死一次,火就烧一遍,刀法就多记一分。
苏晚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你说什么?
你以为你轮回凭的是天道?苏烬笑了,是天道在烧你娘的分火。每一次你死,烧的不是你,是她藏在玉里的那份母火。烧一次,她就少一分。
墨九霄猛地转头看苏晚。
苏晚没说话。
她在想诚字玉里苏照的声音。那个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碎,像是随时会断的线。
所以你每活一次,苏烬说,她就死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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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变得更稠。
不是灯油味,是血腥味,混着糖烧焦后的焦苦。
井里的光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很慢很慢的漩涡。漩涡中心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
它在叫人下去。陈一云说。这是他进石室后第一次开口。
它在叫我下去。赵铁柱说。她的声音发飘,眼神也开始散,它在叫我的名字。
你听见了什么?苏晚问。
好多声音。赵铁柱说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都在说。她顿了顿,还有我母后。我母后也在叫我。
苏烬的脸色变了。
王后?她问,哪个王后?
赵王氏。赵铁柱说,井沿上刻的那个名字。
苏烬猛地转向井口。
不可能。她说,她已经死了。二十年前就死了。
她没死。赵铁柱说,她在叫我。她叫我下去救她。
那不是她。苏烬说,那是井在骗你。
你怎么知道?赵铁柱反问,你也被烧了二十九年,你怎么知道不是她?
苏烬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墨九霄忽然走到井边,蹲下来。
你干什么?崔佐伊喊。
墨九霄说。
他把耳朵贴近井口,闭着眼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下面有人。他说,很多。有的还活着。
活了多少年?苏晚问。
不知道。墨九霄说,但有人在唱歌。我娘以前唱过的那种。
苏晚走到井边,低头往下看。
漩涡中心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人,是光。一团一团的光,像很多盏灯漂在水里。
下去。苏烬忽然说。
什么?苏晚转头。
你下去。苏烬说,你心口有母火,下面那东西不会立刻烧你。你找到赵王氏,把她带上来。三份母火合一,才能封住这口井。
否则?
否则赵铁柱会被拖下去。苏烬说,王室血脉代代相传,每一代都要填一口井。她这一代,轮到她了。
赵铁柱的脸白得像纸。
我不填。她说。
那让你母后替你填。苏烬说,反正她在下面烧了二十年,多烧你一个不多。
苏晚把无名刀横在胸前。
还有第三个选择。她说。
什么?
我把下面那东西砍了。苏晚说,井不用填,人也不用烧。
苏烬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你果然是她女儿。她说,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
然后呢?
然后她把我推了下来。苏烬说,替她去填井。
苏晚没笑。
那你知道我和她不一样的地方在哪吗?
在哪?
我没她那么好心。苏晚说,我要下去,但我会带着刀一起下去。谁拦我,我砍谁。谁骗我,我也砍谁。
她转头看墨九霄:你留下,看着她。
我跟你下去。墨九霄说。
你下去会疯。苏晚说。
我已经疯了。墨九霄说,疯人不犯法。
那是凡间的说法。
那就当我没修仙。墨九霄说。
苏晚看了他两秒,点了一下头。
崔佐伊,她说,你压着赵铁柱,别让她靠近井口。
凭什么是我压她?崔佐伊说。
因为你锤子最重。
这理由我接受。崔佐伊把锤子横在赵铁柱身前。
陈一云,苏晚说,你看住苏烬。
她比你厉害。陈一云说。
但她没我疯。苏晚说。
陈一云沉默了一下,把剑横在苏烬颈侧一寸的地方。
一寸不够。苏烬说。
够了。陈一云说,我剑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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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纵身跳进井里。
墨九霄跟着跳下去。
井里的光不是往下坠,是往上托。苏晚感觉自己像跳进了一团凝固的糖浆里,每一寸皮肤都被裹住,每一寸骨头都在被审视。
无名刀在手中发烫。
越往下,光越浓。浓到看不清前后,浓到分不清上下。
墨九霄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别松。他说。
我不松。苏晚说。
你心口那枚灯芯在亮。墨九霄说。
我知道。
它在带我们往下。
不是带。苏晚说,是拽。
光突然散开。
她们落在了一块青石板上。
青石板很大,像一座桥,又像一座倒过来的屋顶。石板尽头是一扇门,门上刻着两个大字:
灯狱。
门是开着的。
门后没有灯,但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。
那些眼睛全是淡金色的,没有瞳孔,和轿子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。
苏晚握紧无名刀。
欢迎回来。门后的黑暗里说。
声音很轻,但苏晚听清了。
是她娘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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